Prophec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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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4年第一次从南周副刊上读到龙应台和儿子安德烈的通信，让我彻底从《傅雷家书》的沉重中解脱出来。其中安德烈回信中的一段话令我至今难忘，在那时，这段高度概括我玩世不恭，闲散生活态度的文字嗖的一下扎进心里，以至于去年《亲爱的安德烈》一出版，我便把他列为必读书的第一名。

 

“你——身为母亲——能不能理解、受不受得了欧洲18岁青年人的生活方式？能，我就老老实实地告诉你：没错，在黄金的岁月里，我们的生活信条就是俗语所说的，“性、药、摇滚乐”。只有伪君子假道学才会否定这个哲学。德语有个说法：如果你年轻却不激进，那么你就是个没心的人；如果你老了却不保守，那么你就是个没脑的人。”

 

 

把“欧洲18岁青年人”去掉，换成“中国25岁之前的青年人”，就是我发自内心一直向对父亲说的话。每当我虚伪的接受那些责任感和积极向上的奋斗人生思想时，那个真实存在的不靠谱青年就会跳出来一溜烟的放屁、打嗝、满地撒欢。

 

龙应台的反应和天下所有深受中国文化淫浸的父母一样，“请你告诉我，你信中所说的‘性、药、摇滚乐’是现实描述还是抽象隐喻？尽速回信”。

 

读着这句话我都能感受到龙先生的焦虑和痛苦。在和我传统保守的父亲相处多年的过程中，这种焦虑和痛苦从来没有减缓过。

 

安德烈的回信好像是另一个我的回答，而且我实在找不到比这更好的表达方式。

 

“生活里还有最凡俗的快乐：“性、药、摇滚乐”当然是一个隐喻。我想表达的是，生命有很多种乐趣，所谓“药”，可以是酒精，也可以是足球或者任何让你全心投入、尽情燃烧的东西。······“摇滚乐”不仅只是音乐，它是一种生活方式和品味的总体概念，是一种自我解放，不在乎别人的眼光，自由自在的生活，对不可知的敢于探索，对人与人关系的联系加深……”

 

他独独漏掉对性的解释，即使再坦率的交流，母子之间对这个话题的探讨都会讳莫如深。

 

人生在25岁之前可以不考虑未来，不必想到国家、家庭甚至个人，可以没心没肺，没有责任感。对什么事情着迷，一定要全身心投入，对自我一定要肯定到极点，对朋友一定要真诚不怕伤害，对爱情要疯狂，对世界要口无遮拦。

 

当然在中国这片神奇的土地上，你这么做肯定日子不会好过。如果你家庭还不富裕，父母不够宽容，咨询不够发达，周围环境又过于保守，这样做只会毁了你自己和最爱你的人。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，那么25岁之后还看不到一点过人之处，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干什么，还是早点醒悟，就此收手。

 

07年，我25岁。突然连看摇滚现场都不会兴奋，以前容易感动，容易发怒的性格一下子跑的无影无踪。07年开始我才似乎找到一个长久目标，下决心走下去。直到今日看上去还是走这样的轨道，但其中动摇，迷茫，痛苦，麻木不知道袭击了我多少次。

 

这几个月我终于把他们三年的通信看完整。三年，通信36封，安德烈从18岁到21岁，从德国到香港，但是他们的话题始终围绕这几个：民主政治、人生目标、文化观念、东西差异、家庭亲情。我和老爸的话题也很类似，只是没有那么精彩。

 

和我老爸很相似的一点，龙应台这样的学者也喜欢忆苦思甜，每当遇到她和儿子观念的不同之处，她就会求根问底，回忆童年闭塞、穷困的生活，回忆在专制统治下接受的爱国主义教育。然后向儿子安德烈解释，为什么她会对不民主这么不宽容，为什么她的审美这么kitsch，为什么她对儿子信奉“性、药、摇滚乐”这么担心。

 

龙应台在以前的文章里写过，她到美国之后，20岁之前相信的东西一一被颠覆。这种和过去自己信仰的割裂，一定会造就激进的性格。所以一把野火从台湾烧到大陆，她始终以世界公民的形象与国家机器对抗，对台湾的政治乱象痛心疾首，对中国大陆的不自由，不民主更是毫不客气。

 

怀疑权贵，关注弱势群体的品质在安德烈的身上同样明显。安德烈是个反智主义，反精英主义者，玩世不恭是为了和他那个知识分子母亲划清界限。当龙先生站在一个高度俯视人群的时候，安德烈就毫不客气的嘲笑自己的母亲，嘲笑那个带着知识分子面具，始终紧张，忧心重重的龙应台。

 

然而安德烈真的那么潇洒，那么玩世不恭？当然不是，他所有的信件都在表明自个自由主义者的身份，一个害怕被母亲标准束缚，希望另辟蹊径的少年形象。

 

有这样的母亲，培养这样的孩子一点也不奇怪。一个怀抱着理想主义又用现实手段实现自己价值的奋斗型母亲，在对抗不公的时候树立起战士的形象，她成为一个标准，在安德烈的潜意识里，母亲是成功和英雄的标准，而自己永远不可能达到母亲的成就。所以安德烈一直强调自己的普通，甚至平庸。

 

6月份大陆版的《亲爱的安德烈》拿到手，到今天看了三边，每次都能强烈的冲击到我。和老爸的对话虽然没有这么强的文学性，但是赤裸裸的程度过犹不及，安德烈给了龙应台足够的尊重，而我从来不给我爸半点面子。幸运的是我们都对对方足够坦白，不过和安德烈不一样，我和父母的沟通不只是为了情感交流，更为了改变彼此的不足。

 

在我意识里有点非常奇怪，至今我还坚信自己能做到——逐渐改变自己的爸妈。我不断嘲讽父亲，对老妈大吼，伤他们的心，目的是要他们能认真倾听我的话语，正视我存在和成长的现实。我的方法足够简单，足够粗暴，但是有效。

 

我不知道我的朋友和爸妈如何沟通，怎么沟通，沟通到什么程度，不过除了性，我几乎什么都会和他们谈，虽然爸妈至今无法接受我对同性恋的看法，但这已不再妨碍我们的交流，老爸对于他无法理解的东西，已经学会了沉默。改变自己的父母，一开始要下药猛，然后慢慢耐心的给他们糖吃，让他们欣赏你，最终会影响他们理念中的一小部分。

 

是的，无论多么持续的影响力，对于父母永远只是一小部分。